一位“基层创客”的苦辣酸甜

文章正文
2019-08-10 09:43

一位“基层创客”的苦辣酸甜

深夜,中部战区陆军某炮兵旅高级工程师郑献民(右一)和科技工作站成员殷少锋、郑锴一起研发仪器设备。 张佩 摄

“看到官兵使用装备有诸多不便却无力解决,我既心酸又有一种使命感”

说好了聊聊基层科研干部在科技创新过程中的“苦辣酸甜”,但郑献民首先开聊的却不是“苦”而是“酸”——他说,有那么一种心酸的感觉,是他这些年来始终坚持从事基层科研的重要动力源。

一次,旅里组织某型反坦克导弹车夜间复杂道路驾驶训练,一辆导弹车在转弯时突遇对面运输车远光灯照射,强烈的光照让驾驶员瞬间致盲,幸亏反应迅速、及时刹车,才避免了事故的发生。

随后,这一训练课目被紧急叫停,郑献民的研究却由此开始。他研究发现,驾驶员使用的微光驾驶仪被强光照射后,可能导致饱和损坏,进而引起驾驶员瞬间致盲。

瞬间致盲会给驾驶员带来安全风险和心理压力,无论是平时训练还是上了战场,都可能因此付出血的代价。想到这里,郑献民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
还有一次,郑献民看到,炮兵侦察兵们在演习中需要肩扛手拎,一趟趟将百余公斤的器材运到山高坡陡的任务地域。

经分析,他发现炮兵侦察器材分为观察、测距、夜视等多个种类,件数多、重量沉,而且相互不兼容、缺一不可。官兵在架设撤收时费时费力,训练中,长期高强度负重让不少人饱受腰肌劳损、半月板损伤等疾病困扰;上了战场,则可能因为不便于机动而暴露目标。

长期和训练一线的官兵打交道,郑献民发现不少类似的问题。“这样的小问题交给科研院所,他们可能会嫌技术含量低、看不上,可长期不解决,‘受伤’的是基层官兵,是部队的战斗力。”郑献民说,“看到官兵使用装备有诸多不便却无力解决,我既心酸又有一种使命感!”

心酸过后,便是行动。郑献民认为,作为基层科技干部,有责任帮助官兵克服困难。能不能对微光驾驶仪做些改进,实现全天候使用?能否将诸多功能单一的侦察器材集成到一起,方便携带?面对官兵在工作训练中遇到的实际困难,郑献民一次次大开“脑洞”,一项项管用的革新发明也随之涌现。

“基层科技干部是‘小众’QT,搞科研注定要吃常人难理解的苦”

把一个想法变成一项成果并不容易。郑献民坦言,很多时候都是“理想很丰满,现实很骨感”。

和很多基层科技干部一样,郑献民编制在营连。没有经费,购买书籍、U盘等物品经常自掏腰包;没有时间,画图纸、组装零件都得利用课余时间钻研;没有团队,平时和其他营连的技术干部见面都少,更别提交流协作……

他曾见过一些硕士、博士毕业后到基层任技术干部,“成天忙于带车、留守等与科研无关的事务性工作,慢慢地专业荒废了、斗志也消磨掉了”。后来,有的转行了,有的转业了,“非常可惜”。

“基层科技干部是‘小众’QT,搞科研注定要吃常人难理解的苦。”郑献民默默承受着一切,坚持了下来。

一次,郑献民利用部队在某靶场组织实弹射击的机会,进行某科研成果的试验论证。由于保密要求,他无法和外界联系。不巧的是,那几天,他的妻子突患疾病,做手术需要家属签字,妻子反复打电话,都联系不上郑献民。

任务结束后,郑献民回到家,他反复解释道歉,妻子仍好几天没和他说话。

“假如当时妻子打通了电话,你会回家去吗?”记者问。

“我很可能也不会回去。基层部队的科研工作者不同于科研院所,他们有很多试验机会。那次实弹射击有很多新特点,我一旦错过,可能就要再等几年,时间上真是耗不起。”郑献民沉思良久后说。

还有一次,某型反坦克导弹发射车实弹射击时连续出现导弹失控问题。分析问题时,郑献民提出研制一套SJ采集与分析系统,实时采集导弹发射时的各种参数。

将这一设想认真整理后,他向研制该武器系统的某科研所发出了合作科研邀请。本以为会得到支持,可是对方却以项目研制成本高、部队资金保障不足、推广应用难度大等为由,“婉拒”了合作。

被泼了冷水后,郑献民没有放弃:“和基层合作搞科研,成果推广有不确定性,他们有顾虑也是正常的。”

他清楚,没有这个科研所的支持,武器装备的很多参数拿不到,科研项目很难取得成功。为了说服科研所同意合作并给予技术和资金支持,他一次又一次登门拜访,向该单位领导反复阐述该项目的研发意义、基层官兵的热切期盼。

最终,他的执着打动了对方,合作科研项目顺利立项。这一项目研制成功后,填补了某型反坦克导弹实时SJ采集、处理和分析系统的空白,研究成果被广泛运用。

“成果获了奖却难落地,有战友问起来,脸上便火辣辣的”

创新成果出来了,郑献民的加班熬夜、劳累奔波得到了回报,但他面临的考验并未结束。

基层创新有着强烈问题导向和实用需求,然而,创新成果推广应用有时候比创新本身更难。

这些年,郑献民搞科研获了不少奖,取得的成绩令他欣慰;但看到自己的成果在部队得到推广运用的还不到一半,尴尬的现状又令他忧心。

“如果成果不实用或是没用上,在战友眼中我们搞创新可能就是沽名钓誉,是为了评奖、方便职务晋升。”郑献民感慨,“成果获了奖却难落地,有战友问起来,我脸上便火辣辣的”。

他也曾尝试着改变。

几年前,郑献民调研发现,火炮实弹射击场地保障难度大,影响部队训练水平提升。随后,他带领项目组研制出一套实弹模拟射击系统,利用枪榴弹代替火炮,在操作流程和实弹射击完全一致的前提下,能大大降低火炮场地保障要求。

紧接着,他又多方协调并请示上级业务部门,从友邻单位借来榴弹发射器,又从外地的弹药库调拨了榴弹,准备推广模拟训练。可就在这时候,训练计划却被有关方面以安全为由叫停了。

最终,郑献民不甘心地将榴弹发射器和榴弹退了回去,并反复跟上级业务部门解释原因。

“苦心攻关得来的成果,我当然希望它推广应用得越广越好。可有时候我也无能为力。”在科研攻关中啃下不少“硬骨头”的郑献民,在成果推广时不止一次心生挫败感。

影响成果推广的因素有哪些?他细细梳理了一下:一项成果研制完成后,要经过生产前的立项、招标、样机试验、定型等多个程序,在这个过程中,来自基层的科研项目组除了提供技术支持外,并没有多少话语权。

郑献民承认,科研成果推广应用的每道程序都有其存在的道理,完成这些程序,有关部门可能会付出比科研攻关本身更多的精力。然而,“不管怎样,如果科研成果落不了地、走不出实验室,不仅影响科技干部的工作热情,更是一种智力、物力和财力的浪费。”

“相比科研环境改善,科研成果得到官兵好评,更令人感到幸福甜蜜”

那年,郑献民所在旅在上级单位的指导支持下,率先成立了专业技术人才工作站,基层科研环境从此明显改善。

郑献民记得,当时,旅机关的办公条件是一个部门一台投影仪、一个科室一台电脑,很少有办公室装空调。专业技术人才工作站一成立,就拥有了全旅配置最好的办公室:配有打印机、投影仪,装有冷暖空调和10台整齐排列的电脑。原本分散在各基层单位的技术干部,从此有了一个舒心的集中办公环境。

旅里还出台了一系列激励创新的制度机制:工作站所需经费可直接到财务报销,技术人员再不用自掏腰包或者为了报销东奔西跑;工作站工作进展情况直接向旅领导汇报,不用再经过机关和营连;项目关键阶段,工作站成员可以申请脱产攻关……

部队调整改革后,中部战区陆军又专门召开专业技术干部队伍建设工作会议,并建立创新团队扶持机制,设立创新团队基金,规范年度科技会议,并将专业技术人才工作站的做法在更多部队推广。

这一切,郑献民看在眼里,乐在心里,干劲更足。“相比科研环境改善,能够有更多的科研成果得到官兵好评,更令人感到幸福甜蜜。”他说。

过去,在火炮装填时,官兵力度、方向不同,火炮弹着点就会出现偏差,火炮阵地构设、SJ计算等操作再正确也可能无法命中目标,郑献民研制出全射界恒位送弹器,很好地解决了这一问题,被广泛推广运用。

“这个发明真好!”一次,郑献民在外单位调研,看到了他的革新成果,听到了官兵的交口称赞。尽管他没有表明“这是我发明的”,但心里还是乐开了花。

这些年,郑献民的创新成果得到推广的有不少:通用无靶光电校枪仪、助退式牵引火炮训练弹、野战便携式多功能电库……每当看到官兵用这些成果解决了装备训练问题,他脸上就绽放出幸福与自豪的笑容。

这些年,郑献民遇到的喜事也接连不断:某项目被确定为陆军武器装备科研重点项目,旅创新团队被战区陆军批准为“首批重点扶持创新团队”,个人被推荐为全军优秀专业技术干部人才岗位津贴候选对象……

与此同时,随着专业技术人才工作站的名头越来越响,清华大学、国防科技大学、陆军研究院等科研院所都积极与他们开展项目研发与教材编写合作,基层“创客”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,越来越甜蜜。

(责编:陈羽、岳弘彬)

文章评论